第0550章 砚台微温言声细 书脊巷深雨落轻 (第2/2页)
么表情都没有。
“《花间集》的扉页,”林微言忽然说,“你看到那行字了?”
“看到了。”
“我写的是‘岁岁平安’。”
“我知道。”
“你平安了吗?”
沈砚舟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显然没预料到。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问你平安了吗?”林微言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不是质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迟到很久的答案。
沈砚舟从裤兜里抽出手。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工作台旁边,看着台面上摊开的《花间集》。那页扉页已经被揭下来放在旁边,等待修复。那行字朝上——“赠予微言,岁岁平安。”
“没有。”他说,声音很低,“这五年,没有一天是平安的。”
林微言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台面上的扉页。那个洇开的小墨点还在,像一个没有愈合的伤口。她从旁边拿起镊子,夹起一片极薄的补纸,覆在那个墨点上。补纸和原纸的颜色几乎一致,但纹理方向不同。在古籍修复里,这叫“补破不补色”,意思是,你要补上破损的地方,但不能掩盖它曾经破损的事实。修补不是为了抹掉痕迹,是为了让破损的地方不再继续坏下去。
“《花间集》我修。”她说,手里的镊子稳稳当当,“但扉页这行字我不补。这个墨点留着。”
沈砚舟看着她手里的镊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好。”
“还有,”林微言放下镊子,站起来,走到伞架旁边,把那把旧伞拿起来,“伞我收了。但伞骨断了两根,你补的。我要自己重新补一遍。”
“为什么?”
“因为你补得不对。桐油纸的补法,你用的是修复古籍的手法,但油纸和宣纸不一样。你那个补丁,撑不过下一个雨季。”
沈砚舟看着她手里的伞,嘴角动了一下,极轻极轻的,但林微言看见了。
“那你教我。”他说。
“学费。”
“什么学费?”
林微言把伞放回去,走回工作台,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把协议装回去,递还给他。动作很自然,但手指碰到文件袋边缘的时候,停了一瞬。
“学费就是——以后你那些案子里的古籍鉴定,找我。免费。”
沈砚舟接过文件袋,低头看着她。工作室的台灯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比五年前瘦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但眼睛本身没变。还是那双眼睛。在图书馆书架间抬头看他的时候,在潘家园蹲在地上翻书的时候,在给他那本《花间集》写扉页的时候,都是这双眼睛。
“林微言。”他叫她全名。和五年前一样。但这次语调不一样。五年前他叫她全名的时候,语气总是平的,像在念一个法条。现在这个语调里有东西。很轻,像雨落在桐油伞面上。
“嗯?”
“谢谢你修我的书。”
“是修书,不是修你。”
“我知道。”
“书修好了,你拿走。别放我这里。”
“好。”
“还有——”
林微言顿了一下。她站在工作台后面,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她看着面前这个五年前推开她、五年来没有一天平安的男人,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很轻,像古籍书脊上那片老衬纸被揭起来的感觉。下面的纸露出了,还是原来的颜色。什么都没变。
“伞我修好之前,你下雨天出门自己带伞。别淋着。”
沈砚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文件袋。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又抬头看了一眼林微言。她已经开始重新戴手套了,镊子拿在手里,对着台灯的光。
“好。”他说。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林微言坐在工作台前,五分钟没动。她盯着那页扉页上的小墨点,想起五年前写这行字的时候,墨点洇开的一瞬间,她心里想的是——平安就好。别的都不重要。后来她恨了他很久,恨到把这个念头忘得干干净净。现在墨点还在,念头也回来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本子是修复记录,每一本书都在上面。她翻到最新一页,写下:“《花间集》,清中期手抄本,虫蛀、水渍、书脊断裂。补破用泾县宣纸,不补色。扉页保留原墨点。修复周期六周。”写完之后,她在备注栏又加了一行字:“伞一把,油纸,十六骨,断两根。补法有误,需重补。伞柄刻字保留。”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关掉台灯。工作室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天光透进来,灰白灰白的。她走到伞架旁边,拿起那把伞,撑开,举到窗前对着光看。伞面上的桐油补丁在灰白天光里几乎看不出痕迹,但仔细看能发现纹路不对。宣纸和油纸的纤维走向不一样,补丁边缘有一小圈颜色略深——是沈砚舟用的浆糊,和他修书用的一样。小麦淀粉浆糊。她五年前教他的配方。
林微言把伞收起来,没有放回伞架。她把它拿到了后面自己的小休息室里,靠在床头柜旁边。然后她走出来,锁好门,走进巷子里。雨停了,石板路上还有积水,倒映着两边店铺的灯笼。她往巷口走,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树根旁边有一小片新翻的土,上面插着一根树枝,树枝上系了根红绳。不知道谁系的。
她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走到巷口,看见陈叔的旧书店亮着灯。陈叔坐在门口的小竹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碟花生米。他看见林微言,招了招手。
“微言,来喝茶。”
林微言走过去,在旁边的小竹凳上坐下。陈叔给她倒了杯茶,没问她去哪,也没问她为什么这时候出来。他只是剥了颗花生,把花生米递给她。
“今天下午,沈家小子来我这儿了。”陈叔说。
林微言接了花生米,没说话。
“他问我,你最喜欢什么花。”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小时候最喜欢槐花。巷口这棵树每年开花的时候,你都在树底下站着,拿个袋子接落下来的花,回去让你妈做槐花饼。”
林微言低头看着手里的花生米。槐花。她确实喜欢。但那是小时候的事了,后来巷口的槐树长得太高,没人上去摘,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一年一年,铺一地白,被雨冲进石缝里,慢慢烂掉。
“然后呢?”她问。
“然后他站在这棵树下看了半天,问我这树多高了,我说快三层楼了。他说,那够得着了。”陈叔喝了口茶,咂了咂嘴,“够得着什么?他没说。我也没问。”
林微言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槐树。天已经暗了,树冠是一团浓重的黑影,枝丫间有零星的嫩芽,还很小,但已经有了形状。再过一个多月,槐花就开了。到时候,整条巷子都是香的。
“陈叔。”
“嗯?”
“他这个人,是不是特别轴?”
“轴。”陈叔点头,“轴得跟你爸当年有一拼。”
林微言愣了一下。她爸。她爸当年为了娶她妈,在巷口这棵槐树底下等了整整一个夏天。每天傍晚来,站在树下,不说话,就站着。她妈从窗户里看着他,看了七十二天,第七十三天的时候,下楼了。后来她问她妈,为什么是第七十三天。她妈说,因为那天槐花开了。
林微言把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雨又下起来了,很小,像雾。巷口的灯在雨里晕成一个个模糊的光圈。陈叔的茶壶冒着热气,花生米的碎屑落在竹凳上,被雨打湿,粘在竹条缝里。
“我要回去了。”林微言站起来。
“伞呢?”陈叔问。
“在店里。”
“那你淋着回去?”
“雨不大。”
“是不大。”陈叔把茶杯放下,抬头看她,“但淋湿了会感冒。感冒了谁修书?”
林微言笑了一下。很浅,但确实笑了。她转身往回走,走进雨雾里。走了几步,陈叔在后面喊了一声:“微言!”
“嗯?”
“那本书,好好修。”
她没回头,只是举起手,在空中轻轻摆了一下。然后继续走。雨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青石板缝的苔藓上。书脊巷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在雨里像一长串温吞的句子。她走到工作室门口,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后伞架上空着。那把旧伞在里面,靠在床头柜旁边。
她打开台灯,坐下,拿起镊子。继续揭衬纸。手很稳。心很静。
窗外雨声渐密,巷子里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在放评弹,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林微言揭完最后一片衬纸,把镊子放好,对着那页扉页发了会儿呆。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笔,在本子备注栏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很小,像是写给自己看的。
“伞修好之前,他可以来拿。但必须提前说。不能突然来。”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眼,又划掉了最后五个字,改成:“可以突然来。”
然后合上本子,关灯,走进休息室。那把旧伞靠在床头,伞柄上的“沈”字朝着外面。她躺下来,侧过身,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雨还在下。书脊巷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雨落在瓦上的声音,一粒一粒的,像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