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3章 他手边永远放着她爱喝的茶 (第2/2页)
“你上来。”林微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勉强答应”,但声音里压着的那一丝颤抖出卖了她。
沈砚舟走进工作室的时候,带进来一股雨后夜晚的凉意。他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然后走到林微言的工作台前,把那个白色塑料袋放在桌上。袋子里是一个保温杯。他拧开盖子,茶香漫开来——是陈皮老白茶,她冬天最爱喝的。这么多年了,他还记得。
“巷口那家茶铺已经关门了,”林微言看着那个保温杯,“你从哪里买的?”
“不是买的。”沈砚舟在她对面坐下,“我自己煮的。放在保温杯里带过来。从我家到这里地铁加步行大概四十分钟,温度刚合适。”
林微言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是她习惯的浓度,不太浓也不太淡,陈皮的香气刚好压住白茶的清苦。这个人煮茶的功夫比五年前好了太多。五年前他还是个只会泡速溶咖啡的人。她不知道这手艺是什么时候练的,但她不敢问。有些问题问了,就等于承认你在意答案。
“你从陈叔那里出来之后,”沈砚舟忽然开口,“一直没回我消息。我不确定你是不是不想理我,所以——”
“所以你就站在巷子里等?等到半夜?”
“也不算半夜。”沈砚舟说,“才十一点。”
林微言差点被他这句话气笑。十一点,下雨,站在巷子里,就为了不确定她会不会回应,这在他看来好像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她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看着他。灯光下,他的眉眼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又和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了。五年前的沈砚舟身上有一种少年人的锐利,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锋芒。现在的他,依旧滴水不漏,但那种锋利的棱角被什么东西磨钝了——不是消沉,是收敛。他把所有的锋芒收了起来,只剩下一层沉静的外壳,像个把所有锋芒都藏在剑鞘里的剑客。
“沈砚舟。”她说。
“嗯。”
“你为什么从来不对我说你的感受?”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说了你会难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五年,我每天都会梦到你。有时候是图书馆,有时候是潘家园,有时候是那条我们去过的银杏大道。梦里你总是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叫你,你回头看我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我追不上你。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林微言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沈砚舟——把心剖开了放在桌上,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让人心碎的话。她从来没有问过他那五年是怎么过的,因为她怕听到答案,怕那个答案会让她心软,更怕那个答案里没有她。但现在她知道了。答案里全是她。
“后来我学会了一件事。”沈砚舟继续说,“每次梦到你之后,我就去煮一壶陈皮白茶。煮茶的过程需要三十分钟,足够让我从梦里彻底醒过来。所以你现在喝的这杯茶,是用很多个睡不着的夜晚换来的。这手艺,你不必知道是怎么练的,你只负责喝。”
林微言盯着茶杯里琥珀色的茶汤,水面微微晃动——因为她的手在发抖。她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不是一个不擅言辞的人,但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太轻了。
她做了一件事。
她放下保温杯,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对面,在沈砚舟面前站定。然后她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因为刚才一直开着窗吹风。他的手很热。两只手叠在一起,温差让两个人的指尖同时颤了一下。
“这是你的感受吗。”林微言说。不是问句的语气。
沈砚舟低头看着她的手,没有翻掌握住她,只是让她的手放在自己手背上,很安静,很轻,像一片银杏叶落在石阶上。
“是。”他说,“我一直在这里。五年前是,五年后也是。你不必急着翻页,我会等。等胶水干透,等你修补好所有的裂缝,等你愿意重新翻开这本书。”
林微言的眼眶忽然涌上一股酸涩的热意。她把这句话听懂了——“等胶水干透”,他听到了她和陈叔的对话。他站在巷子里,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和一扇窗,听到了她心里最隐秘的那句话。她哭不是因为他听到了,是因为他说“我会等”。五年前他走的时候她没有哭,五年后他回来了,站在巷子里淋着雨等她,她却哭了。
眼泪掉在工作台上,溅在那本摊开的《花间集》旁边,差一点就洇到书页上。林微言慌忙伸手去挡,沈砚舟比她更快——他抬手,用指腹接住了她第二颗掉下来的眼泪。泪珠在他指腹上滚了一下,碎成一小片水痕。
“别弄脏了书。”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林微言抬起头。路灯的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的眼眶也是红的。这个在法庭上从来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红着眼眶,用指腹接住她的眼泪。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修复了这么多年古籍,却不懂得修复自己的心。明明心里还有这个人,明明他就在这里,可她就是不敢翻开下一页。
她收回手,深吸一口气,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然后她转过身,从工作台上拿起那本《花间集》,翻到夹着袖扣的那一页。
“这本书,”她说,声音里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缺了三页。补纸我已经选好了,但胶水还没干。等胶水干透了,补纸贴上去,打磨平整,再重新装订——还需要差不多一周。一周之后,这本书会修好。”
她把书合上,放在两人之间。
“袖扣还在书里夹着。一周后,你来取。”
沈砚舟看着那本书,又看着她。她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泪珠,但她的嘴角在努力做出一个平静的弧度。他伸出手,把《花间集》从桌上拿起来,放回她工作台的正中央。然后他把那只保温杯推到书旁边。
“一周。茶我每天都会煮好带过来。你不必见我,我放在楼下陈叔那里。”
林微言点了点头。
她转身送他到门口,替他拿下衣架上的大衣。沈砚舟接过大衣披上,拉开门,门框上的风铃又响了。他跨出门槛,站在门外的楼梯平台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微言。”
“嗯?”
“那双袖扣,不是忘了扔的。”他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我舍不得。和你有关的一切,我都舍不得。”
门关上了。风铃还在轻轻晃着,叮叮当当的余韵在安静的房间里来回荡。
林微言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工作台前,打开那本《花间集》,翻到夹着袖扣的那一页。袖扣还是那颗袖扣,星芒还是那颗星芒。但她忽然发现了一件事——袖扣下面压着的那页书上,是温庭筠的一句词。五年前她读不懂,现在忽然懂了。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她把袖扣攥在手心里,抬起头,看见窗外巷子对面的路灯下,沈砚舟还站在那里。他没有走。他仰着头,正看着她亮着灯的窗户。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条巷子撞在一起,谁也说不清那道目光的分量有多重,但他们都承受住了。
世间情话万千,不及一句“我在巷子里等你”。世间礼物无数,不及一个知道你爱喝什么茶、记得煮茶要煮三十分钟的人。
胶水还没干透,但心已经开始黏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