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坊巷(下) (第2/2页)
心市民”,并没有想过廖叔和廖姨会帮丁加一垫付医药费。
护士在丁加一随身的包里面,找到了一沓信纸,信纸的底部印有施工单位的联系电话,就是印刷好的那种标准信纸,施工单位接到电话之后,又把电话转给了刘大志。
刘大志能专门跑BJ去接丁加一,肯定是因为“有利可图”,他那会儿正要竞标三坊七巷历史文化街区的保护修复工程。
三坊七巷历史文化街区,基本完整保留了唐宋“鱼骨状”坊巷格局,称得上是“里坊制度活化石”和“明清建筑博物馆”。
刘大志打着有古厝修复能力的旗号接工程,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提高工程的造价。
除了造价本身,刘大志更想要的,是历史建筑改造之后的运营权,大部分的历史街区,改造着改造着,就会成为一个单纯的商业体,要是能拿到这个商业体的运营权,他就能成功进军地产。
刘大志手底下,除了丁加一,并没有哪个工人,是真正意义上的“手艺人”更远远称不上“匠人”。这才是促使刘大志亲自跑去BJ接任的真实原因。
刘大志从廖叔廖姨那里把丁加一接了回去。等丁加一稍有好转,刘大志就严正警告他,要走可以,先把他垫付的气胸导流手术的三万块钱结清就行。
丁加一虽然有手艺,还在验收那会儿一出手就是极具灵气的高光时刻,可那主要是因为所有人都修不出来的那个细节,刚好他小时候天天爬的廊桥上面就有。说到底,丁加一还年轻,又缺乏实操的经验,并没办法单独负责哪个工程。
刘大志为了能有机会进军商业地产,完全罔顾事实,组建自己的施工单位,进行各种虚假包装,最终拿下了非文物类的街容街貌和外墙改造工程。
刘大志把阵仗摆那么大,还专门搞了个项目处,本意是一举拿下核心改造项目,但他一直到招标结束,都没能拿到相关资质,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只要参与其中,怎么都能分一杯羹。
出乎刘大志意料的是,三坊七巷的保护性修复,会采取“镶牙式、微循环、小规模、不间断”的方法,在遵循真实性和完整性的原则下进行。
选择这样的修复方式,可以尽可能地减少对坊巷民生的影响,但同时也会带来一个修复速度极慢、且修复前后不会有明显变化的必然结果。
刘大志第一次知道一个历史文化街区,竟然还能用“慢工出细活”的方式来进行保护性修缮,这完全不是他一开始想的那样,也不可能成为他通向地产商的捷径。
刘大志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算盘落空,这个他以前没有接触过的赛道并没什么快钱可以赚,转头就没有了兴趣,就和没有接到这个项目似的,不闻不问地丢给了还是个童工的丁加一。
不闻不问就代表没有工资,那个所谓的项目处,也只是为了应付合同地址,整的一个比老破小还要狭小的地方,放张单人床都嫌拥挤,更没可能真正在那里办公。
丁加一就这么被“扔”在了这个地方,应付上级部门的检查。
丁加一不知道自己是“弃子”,也没有接到“撤离”的指令,只能在项目处一边研究怎么修外墙,一边还得解决自己的生计问题。
三坊七巷的房子,并不是全木结构的,丁加一就算有那么些祖传的木匠手艺,也是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哪怕只是修修外墙,对他来说也很困难。
除了这件事情本身的难度,丁加一还得打零工维持自己的温饱。换作一般人,早就直接跑路。没有不给工钱还留下应付项目检查的道理。
丁加一却没有这样的想法,他最开始出来工作能有张床,是因为彪哥帮的忙,当时就没说过要工资。
他现在还能有张床,是刘大志愿意给机会,他感恩刘大志把他从BJ接回来还垫付了医药费,就算没有给工资,他没有不努力完成这个项目的理由。
总归他也习惯了,打零工归打零工,搬砖归搬砖。
丁加一就这么每天早早地扫完大街就去工地修墙。
他认准了其中一堵外墙就开始修,修完了发现和原来的建筑不能融为一体就又开始拆,一边拆一边琢磨。
他这么做的次数多了,就引起了修三坊七巷的一个老师傅的注意。
老师傅忍不住提点这个只会盲目认真的小年轻:“你想复原这处墙体,最好要用田土,掺上瓦砾和贝壳搅拌夯筑,外表面要用草泥灰和麻刀灰来抹。”
从那以后,丁加一只要一有问题,就去请教这个老师傅。
老师傅觉得丁加一能在浮躁的社会沉下心来钻研技艺的性质很是难得,就也没有吝啬教他。
丁加一要做的街容街貌改造,虽不核心却最是烦琐,这位老师傅遇到自己不会的,就喊了另外一大帮修老师傅们帮忙一起解答各种各样的“疑难杂症”。
被请教得多了,老师傅们也经常找丁加一去“搭把手”,告诉他,细节要一丝一毫地抠,不得有半点马虎。
有位木匠老师傅在修复三坊七巷一栋文物建筑的时候,修到一块木板,这块板的榫头因年久彻底腐朽,必须要更换。
老师傅一边整理木板,一边可惜,木板上异常精美的莲花浮雕。
丁加一在一旁提议,说他可以手工把浮雕分离切割下来,用相应材质的木头,换掉朽坏的部分,最后再把浮雕贴回去,说自己有信心做到,让这块木板,从榫头开始,看起来,就和从来没有坏过一样。
木匠老师傅很高兴,夸赞丁加一终于懂了什么叫“修旧如旧”,丁加一在信里面写自己开心得好几天都没睡着觉。
老师傅们全都开始喜欢上这个年轻人,开始把丁加一介绍给古建筑保护的专家,给丁加一灌输一些相对深奥的大道理,什么历史啊,文脉啊一类的。
丁加一眼里只有眼前要干的活,手上没活的时候,还能听个一句两句,一旦开始干活就心无旁骛。
他越是这样,老师傅们就越发喜欢这个技艺出众又不斤斤计较的年轻人,一个个的倾囊相授不说,还动不动就喊他一起吃饭。
丁加一能那么有底气地反驳翁良青,说自己又不是只会木作,就是基于这段吃百家饭学百家艺的时光。
丁加一就这么在三坊七巷待到了成年,在刘大志都忘了自己还接过古建修复相关项目的时候,收到了监理方验收通过的通知,还拿到了项目的尾款,一共十万多一点。
丁加一用两年多的时间,一个人边学边做,完成了烦琐又不算太核心的街容街貌和外墙修复。
刘大志这会儿已经有了自己的施工单位,不再只有一个施工队,两年多才能创造十多万的价值的古建修复,对他来说,已经算是无利可图。
刘大志笑纳了这笔尾款,不仅没有给丁加一补发一分钱的工资,临了还对他进行了一番“训诫”。
大意是,丁加一虽然没有给公司创造价值,但他可以大发慈悲,让丁加一抵了欠他的三万块钱医药费,趁着已经成年,去别的地方找个小工头当当,不要在他这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祸害他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