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第015章 厨房重地,闲人免进 (第2/2页)
看得见轮廓,但已经分不清细节。
“你呢?”陆时衍反问,“你会想起那个在法庭上把你逼到死角、差点让你输掉千亿专利案的律师吗?”
“每天都想。”苏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波澜不惊,“尤其是他把我冰箱里的功能饮料换成牛奶的时候。”
陆时衍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声在厨房里回荡,把刚才那点若有若无的沉闷撞得粉碎。他站起身收拾碗筷,路过苏砚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苏砚。”
“嗯?”
“谢谢你让我住进来。”
苏砚抬起头。陆时衍没有看她,正低头把碗放进水槽里,围裙搭在肩上,背影像任何一个普通男人在自家厨房里洗碗的样子。但他的手是律师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分明,此刻正捏着一块抹布,仔仔细细地擦着灶台上的油渍。
这个男人上个月刚帮她打赢了一场涉及百亿市值的官司。现在他在帮她擦灶台。
“你洗碗的姿势不标准。”苏砚说。
陆时衍回头看她。
“洗洁精要先稀释,直接倒在碗上容易有残留。还有,锅底也要洗。”她站起来,从他手里接过抹布,拧开水龙头,“让开。我虽然不会做饭,但洗碗是我爸教我的。他说一个人如果连碗都洗不干净,做什么事都不会干净。”
陆时衍退后一步,靠在冰箱上,看着苏砚在水槽前忙碌的背影。她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白净的手臂。她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要冲三遍,每一根筷子都要对着光检查有没有残留。
一个千亿帝国的掌门人,在厨房里洗一只碗的认真程度,跟她在董事会上做决策一模一样。
“你爸还教了你什么?”陆时衍问。
“很多。”苏砚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比如做人要守信。他当年破产,就是因为他信了不该信的人。那个人跟他说,只要签了这份合同,公司就能起死回生。结果合同里有个陷阱条款,把他一辈子的心血全赔进去了。”
她顿了顿,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沥水架上。“他走的那天,跟我说了句话。他说,‘砚砚,爸爸对不起你。但你要记住——宁可被人骗,不要骗别人。因为被骗的人还能爬起来,骗人的人,迟早要摔。’”
厨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一滴一滴,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陆时衍走过去,把水龙头拧紧了。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苏砚手边的料理台上。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
“我爸也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记得按时吃饭。我以前以为那是寒暄。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被理想灼伤过的人,对儿子最朴素的祝福。”
苏砚低头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你爸的字比你好看。”
“那是自然。”陆时衍笑,“我爸是拿毛笔写判决书的人。我是拿键盘打辩护词的。格局不一样。”
苏砚也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翘了一点点,但眼睛里有光。不是法庭上那种胜券在握的、锋利的光,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东西。就像这间厨房,它很小,灶台上还放着半包没吃完的速冻水饺,冰箱里牛奶和功能饮料各占半壁江山。但它亮着灯。有人洗碗,有人擦灶台,有人在深夜里为了一盒过期酸奶展开严肃交涉。
“陆时衍。”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煎蛋。两面都要煎,不要太老,蛋黄要流心的那种。”
“这算命令还是请求?”
“算给你的第二条家庭法案,做个修正案。”苏砚转身往卧室走,路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厨房重地,闲人免进——但你可以例外。”
卧室门关上了。
陆时衍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沥水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碗筷,灶台上擦得发亮的台面,冰箱里规规矩矩排成两列的牛奶盒。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法庭上见到苏砚的样子——深灰色西装,暗红色口红,站起来质证时脊背挺得像一杆枪。当时的他绝对想不到,三个月后自己会站在这个女人的厨房里,为了一盒酸奶跟她讨价还价。
命运这东西,从来不按法律条款来。
他关了厨房的灯,走到客厅。沙发旁边的落地灯还亮着,那是他留给苏砚的——她半夜失眠的时候会出来看书。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散落着几份明天发布会的彩排文件,文件边缘有一行苏砚的批注,字迹凌厉,跟他那张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体形成鲜明对比。
手机亮了一下,是方如海发来的消息:“老陆,跟苏总同居感觉如何?”
陆时衍回了一句:“每天都在输。”
方如海秒回了三个感叹号,然后问:“输给谁?”
陆时衍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缝里还有光。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又在看文件,还是在看他写的那张纸条。
“输给一个会把锅底洗干净的人。”他打完这行字,按灭手机,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洒在那张餐桌上。桌上放着薛紫英从冰岛寄来的照片,正面是白茫茫的雪原和一家温暖的书店,背面是那句“没有再做过噩梦”。照片旁边,是苏砚喝完牛奶的空杯子,杯底残留着一圈白色的奶渍。再旁边,是陆时衍明天要带去律所的一份案卷,案卷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是苏砚的字迹——
“早饭七点半。迟到的话自己去热。”
他笑了。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没有什么千亿官司,没有什么师门丑闻,只有一间小小的厨房,灶台上炖着一锅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个扎马尾的女人背对着他站在水槽前,仔仔细细地洗着一只碗,背影安静而笃定,像一棵生了根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