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4章 照片上的眼睛 (第1/2页)
一九五五年一月十三日,凌晨三点。
台北青岛东路的军情局第三处办公楼里,只有三扇窗户还亮着灯。其中一扇属于魏正宏。他没开顶灯,只让台灯的光打在桌面上那张湿漉漉的照片上。照片上的小女孩笑得缺了一颗门牙,背景是大陆某座城市里常见的石榴树。魏正宏用镊子夹起照片,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平放在一块吸水纸上,又从抽屉里取出一瓶无水酒精,用棉签极轻地擦拭照片表面。
酒精挥发带走水汽,也带走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油脂。魏正宏戴上白手套,拿起放大镜,目光落在照片背面那行蓝墨水小楷上:
“默涵亲启: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他的指尖在“默涵”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这两个字写得娟秀,却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执拗。魏正宏放下放大镜,从保险柜里拖出一个标着“民国三十六年·南京·已结”的牛皮纸袋。袋口用细麻绳捆着,绳结已经发黄。他解开绳结,倒出几十份泛黄的审讯笔录。
他翻得很快,纸张哗哗作响,像秋风吹过枯叶。直到第17份,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十一月九日的笔录,编号“京特字第094”。被审讯人姓名一栏写着:李涛。年龄:27岁。籍贯:浙江宁波。身份:申报社临时校对。罪名:涉嫌为**传递消息。
笔录下方贴着一张模糊的入案照。照片上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嘴唇很薄,眼神直直地盯着镜头,没有惧色,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魏正宏把这张旧照片和那张周岁照并排放在一起。虽然一张是黑白证件照,一张是生活照,一张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一张是三十二岁的成熟男人,但那眉骨的形状、那耳垂的弧度、那颗长在右侧鬓角下的黑痣——分毫不差。
“李涛……沈墨……林默涵。”
魏正宏低声念着这几个名字,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他想起八年前那个雨夜,他在南京宁海路19号的审讯室里,对着这个“李涛”拍桌子、吼叫,用尽了当时能用的所有手段,可对方咬死了自己只是个爱写诗的校对,除了几本《唐诗三百首》什么都没搜出来。最后因为证据不足,加上上面有人打过招呼,他不得不放人。那天放人时,这个“李涛”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魏正宏记了八年。
“原来你叫林默涵。”魏正宏把照片轻轻扣在桌面上,仿佛怕惊醒什么,“八年了,我找你找得好苦。”
他按响了桌上的蜂鸣器。
门外立刻传来皮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紧接着是三下短促的敲门声。
“处座。”
张启明站在门口,右脸颊还肿着——那是昨天在淡水河边被林默涵用缆绳抽的。他不敢进来,只把半个身子探进门缝,眼神躲闪。
“过来。”魏正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张启明打了个寒颤。
张启明挪到桌前,腰弯成九十度。魏正宏用镊子夹起那张周岁照,递到他眼前。
“你昨天说,认出他是因为这照片?”
“是……是的,处座。”张启明结结巴巴,“我以前在高雄……在他贸易行里见过一次,他躲在阁楼里看,我正好送单据上去……我看见他拿着这张照片发呆……”
“只是见过一次?”魏正宏把照片翻了个面,指着背面的字,“这字,你认得吗?”
张启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认得……我只见过他看照片,没见过写字……”
魏正宏点点头,把照片收回,放进那个牛皮纸袋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湿冷的土腥味。
“张启明。”
“在!”
“你立了大功。”魏正宏没有回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母亲还在基隆疗养院吧?从今天起,费用局里全包了。另外,给你记个特等功,奖金五千块,明天去财务处领。”
张启明愣住了,随即狂喜涌上脸颊,腰弯得更低了:“谢处座!谢处座栽培!我……我一定再接再厉,抓到林默涵那个地下党!”
“不用你抓了。”魏正宏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养伤,然后去基隆陪你母亲。这件事,到此为止。对外,你就说昨天在西门町执行任务时受了伤,别的,一个字也不许提。”
张启明一怔,随即明白了。这是要把他雪藏起来,也是保护,更是封口。他连忙点头:“是!我明白!我什么都不知道!”
魏正宏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张启明如蒙大赦,倒退着出门,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魏正宏一个人。
他走回桌边,从抽屉里取出那本从不离身的《孙子兵法》,翻到《用间篇》。他在“知之必在于反间,故反间不可不厚也”这一句下面,用红笔重重画了一道线。
林默涵以为他丢了钱包,就只是丢了个钱包。但他魏正宏知道,他得到了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海燕”整个情报网的钥匙。
他按铃叫来了机要秘书江一苇。
江一苇推门进来时,手里捧着一摞待批的文件。他穿着笔挺的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魏正宏注意到,江一苇的左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右腹——那是旧伤,据说是当年在东北战场上被流弹擦伤的。
“处座,这是今天凌晨各检查站送来的报告,还有……”江一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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