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5章 夜叩危楼听民声 暗度陈仓起惊雷 (第2/2页)
“查到底?”周大柱松开手,苦笑了一下,“这话我们听了不下十遍了。每一拨来的人都这么说。”
“这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买家峻没有回答,而是掏出手机,调出下午市委专题会的会议记录摘要,递到周大柱面前:“这是今天下午市委开会定的,临江雅苑项目由新城管委会代管,组织复工。你们明天的第一件事,是登记工时和欠薪金额,由管委会核实后先行垫付。这是我的手机号,明天下午五点之前没有动静,你打我电话。”
他把手机号报了一遍。周大柱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怀疑,有试探,也有某种小心翼翼的希望。他最终点了点头,把工票重新包好,塞进枕头底下。
从工棚出来,买家峻站在黑暗中,深深呼了一口气。贾正明站在旁边,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家峻同志,您刚才说的垫付欠薪……市里好像没有这笔预算。”
“我来想办法。”买家峻说,“财政局那边我去协调。实在不行,先从新城管委会的办公经费里挤。办公楼少开几个灯,少换几台空调,够他们一年的工资了。”
贾正明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买家峻掏出来一看,是花絮倩发来的第二条消息,比上一条更短,只有三个字:“他来了。”
他来了。谁来了?韦伯仁?还是杨树鹏?
买家峻收起手机,对贾正明说:“你留在这儿,盯住工棚那边,别出乱子。我去趟市里。”
“现在?都十点多了。”
“十点多正好。”买家峻已经转身往车子走,“有些人,白天不敢见光。”
车子重新驶入夜色。买家峻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把今天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解迎宾跑了,韦伯仁去了云顶阁,花絮倩连发三条消息,周大柱那双疲惫的眼睛,马长贵塞了碎砖头的裂缝。这些碎片像一盘散落的棋,他需要找到其中最关键的那一颗,然后把它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常军仁。
“家峻,你在哪儿?”
“在车上,去市里。”
常军仁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响,像是风疤穿过窗缝。“韦伯仁今天散会后去找了解宝华,两人在办公室里。
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韦伯仁的脸色很难看。”
“知道了。”
“还有,”常军仁顿了顿,“解宝华给省里某个领导打了电话。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但打完电话后他一直在打电话。”
“他在搬救兵。”
“你心里有数就好。督导组后天到,省里要是提前有人打招呼,督导组的调子可能会变。”
“明白。”
挂了电话,车子已经下了高架,驶入市区的灯火中。前方云顶阁的尖顶从一片建筑群中冒出来,顶层的灯光亮得刺眼,像一只睁开在夜空中的眼睛。
买家峻让司机把车停在两条街外。他下车步行,穿过一条背街小巷,从云顶阁的后门方向绕过去。花絮倩说过,三楼最东边的包厢有一扇侧窗,开在消防通道旁边,从那里能看到包厢内部,但里面的人看不到外面。
他走到那扇侧窗前,屏住呼吸往里看。
包厢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韦伯仁,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领带松了半截,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另一个背对着窗户,身形瘦削,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很短,后颈上有一道明显的刀那道疤买家峻见过。在卷宗里,在照片上。那是杨树鹏。
杨树鹏正在说话,声音不高,但包厢隔音不好,有几个字飘了出来:“……你不做,有人做。解宝华已经答应了。”
韦伯仁端起酒杯,手在发抖。他喝了一口,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我跟他不一样。我还有底线。”
杨树鹏笑了,那笑声像砂纸擦过铁皮:“底线?韦秘书长,你收那二十万的时候,底线在哪儿呢?”
韦伯仁的脸刷地白了。
买家峻在窗外站着,一动不动。冬夜的风从消防通道灌进来,冷得刺骨,但他感觉不到。他看着韦伯仁那张惨白的脸,忽然想起下午散会时自己说的那句话——“你还有机会”。
机会还在,但韦伯仁正站在悬崖边上。
买家峻悄悄退后几步,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给赵铁军:“云顶阁三楼东侧包厢,杨树鹏现身,可布控,勿打草惊蛇。”
发完消息,他转身走进黑暗的巷子里。背后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是杨树鹏的人?还是赵铁军的便衣?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走到巷口时,手机最后一次震动。花絮倩:“他带了家伙。”
三个字,像三颗子弹。
买家峻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云顶阁顶层的灯光。那灯光亮得刺眼,像一把悬在半空的刀。他知道,今晚不会平静。但他也知道,有些事,必须今晚做。
他拨通了赵铁军的电话:“老赵,行动。但记住,韦伯仁还在里面,别伤着他。”
电话那头传来赵铁军低沉的声音:“明白。”
挂了电话,买家峻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望着云顶阁的方向。夜色如墨,灯火如刀。他想,棋局到了中盘,该落的子,该斩的马,该渡的劫,一个都不会少。
韦伯仁最终会倒向哪边,很快就会有答案。而杨树鹏今晚若是被抓,后面那把最大的伞,也就该浮出水面了。
风更冷了。他裹紧大衣,往巷子深处走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短促的呼喝,那是赵铁军的人开始行动了。他没有回头。
走了很远,他才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云顶阁的灯光依旧亮着,但顶层的窗口,已经暗了一扇。
他知道,那扇窗后面,一场风暴正在收网。而他亲手撒下的那张更大的网,还在等待最深处的那条鱼。
夜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凉而轻。买家峻伸出手,接住一粒,看着它在掌心里化成水。他想起周大柱说的那句话——“这次不一样”。当时他没有回答,但现在他有了答案。
这次确实不一样。因为这次,没有人能再捂住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