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尘间民本 (第2/2页)
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于立功的笃定,只等着上级一句批复,便能立刻安排人员进场清拆。
书记没有停顿,全然无视对方递来的请示报表,转身大步朝着香蕉婆三轮车的方向走去。方才听汇报时平和沉稳的眉宇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急切与关切。几步走到肖童身侧,眼见她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他下意识伸出手臂稳稳挽住她胳膊,力道温和却扎实,牢牢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说话声压得极低,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怎么了?昨天下午巡查路过还和你打过招呼,那时候看着尚且安稳,今日这般模样,是身上受了伤?”
一旁随行的植县长、闻主任皆是满脸错愕,一行人原本既定路线是完整考察市场改造规划,领导却忽然中途转向街边摊贩,完全打乱既定巡视流程。二人对视一眼,来不及多思索,连忙快步跟上前。随行临桂县电视台采访人员扛着摄像机,敏锐捕捉到这一反常动向,镜头稳稳跟随着书记的身影,将这场脱离预设议程、主动俯身体察百姓疾苦的画面,完整记录下来。周遭远远观望的摊贩也悄悄抬眼,屏息望着这一幕,心里忐忑不安,又悄悄生出一丝微弱期盼。
被扶住的瞬间,肖童眼眶唰地一红,滚烫泪珠瞬间凝在睫羽边缘摇摇欲坠。心底翻涌着万千情绪:有绝境之中看见熟人领导的滚烫感激,有独自扛下连日纷争、伤痛无人倾诉的满腹酸楚,还有胸口铁棍撞击留下的伤口持续传来的阵阵灼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皮肉,疼得人浑身发颤。
她微微侧身,借学长高大身形遮挡旁人视线,手背飞快抹掉眼角湿痕,再抬脸看向书记时,强撑着扯出一抹笑意。那笑容苍白僵硬,比落泪更让人揪心,蜡黄病弱的面色毫无生机,嘴角颤抖着勉强上扬,拼尽全力压抑心中翻涌的委屈与痛楚,只想在外人面前维持体面,不愿当众失态惹出更大风波。
“书记好,没事的,不过是昨夜没休息妥当,缓一缓就好了。”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裹着一层掩盖不住的虚弱,指尖无意识死死攥紧衣角,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
心底藏着一堆难以言说的糟心事,她却不敢当众吐露分毫。昨夜深夜,同行宁德益熬了整整一宿,写好商户诉求与棚屋权属说明的申请报告,出门存放时被人半路抢走;凌晨时分,灵川佬带着一众闲散人员趁所有摊贩收摊归家,悄悄围堵巷内铁皮棚,撬锁拆架,执意要强行拆除;湖南佬为护住一众商户赖以生存的摊位上前阻拦,双方言语冲突升级,险些酿成大规模斗殴。混乱之中,肖童躲在棚边角落避让,却仍被对方挥舞的铁棍误伤胸口,当时只觉一阵剧痛,强撑着忍痛收拾残局,独自熬过一整夜。
她不敢细说前因,一来现场人多口杂,电视台摄像机还在一旁拍摄,一旦情绪失控语无伦次,反倒容易被曲解成商户聚众闹事;二来胸口伤口持续刺痛,若是情绪激动气血翻涌,怕是会直接当场昏厥,到时候一众商户的处境只会更加被动为难。千般委屈万般疼痛,只能全数咽回腹中,独自承受。
咽下喉头翻涌的酸涩苦楚,肖童轻轻挣了挣被扶住的胳膊,尽力稳住颤抖的声线,语气平稳柔和:“书记,能否劳烦您移步,我们到前面巷道里走一走?”
她心中藏着两层盘算。其一,她想带着书记亲眼看一看整片商户自建棚屋,搭建用料、尺寸规整度、防水钢架结构,和主干道旁审批建成的合规彩钢棚几乎没有差别,根本算不上负责人口中违规乱搭的私建建筑,所谓拆除理由本就站不住脚;其二,此刻不少商户都躲在两侧巷道深处,畏惧执法队不敢露面,若是大家看见书记愿意静下心听她诉说难处,便能放下心中顾虑,主动站出来,把这些日子积压心底的生计压力、拆迁顾虑、经营难题一一倾诉。
书记只稍一瞬便读懂她话里深意,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心疼之色更浓。他没有当众追问伤势缘由,不给她增添当众诉苦的负担,只是手臂收得更稳,轻柔却坚定地搀扶着她,不曾松开半分。二人半搀半扶,缓步向着民房与铁皮棚合围的窄巷挪动。肖童每迈出一步,胸口伤口便传来一阵尖锐牵扯痛感,脚步滞涩迟缓,可身侧稳稳的支撑给了她莫大底气,心底压抑多日的惶惑,稍稍消散几分。
身后随行人员的脚步声、摄像机持续运转的嗡鸣渐渐被巷道隔绝,声响淡去,巷内此起彼伏、细碎压抑的窃窃私语清晰传入耳中,藏着一众摊贩长久无处诉说的难处,打破了街巷长久以来沉闷压抑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