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朝堂对决,李师师和王熙凤 (第2/2页)
金銮殿上,霎时间落针可闻,唯闻大官人那铿锵如铁、悲愤如涛的弹劾之声,余音激荡,震得人人心旌摇动,肝胆俱颤!
童贯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呆立当场,官家亦龙颜骤变,惊疑不定地看向阶下直立的身影。
“你……你大胆!西门天章,你竟敢……”童贯猛地从震惊中回神,戟指大官人怒喝。
“住口!”大官人一声暴喝,如虎啸山林,生生将童贯的斥责压了下去!
他挺身直视童贯,目光如电,字字如刀:“童贯!真正胆大妄为的是你!!你莫非以为,焚毁枢密院往来军报密档,威压边军将校噤若寒蝉,便能一手遮天,将这滔天罪孽尽数掩埋?哼!这朗朗乾坤知道!九泉之下的忠魂知道!黎民百姓看得清,边关将士看得清,这煌煌史笔更是知道!你,瞒得过谁?!”大官人日夜调机插花勤习棍棒,中气何等充沛?
这一声怒吼,震得殿中嗡嗡作响,童贯养尊处优多年,哪里扛得住,只觉一股气堵在胸口,憋得面皮紫胀。
恼羞成怒之下,转向御座嘶声道:“陛下!他……他这是信口雌黄,构陷大臣!请陛下明察!”官家深吸一口气,胸中亦是波澜起伏。
他此刻才彻底明白大官人先前那一连串君臣责任之问的深意一一竟是为了此刻将朕摘出,独独瞄准童贯!
这份心思……倒是奇巧。
只可惜,终究太过稚嫩!
童贯自己还有大用,岂能随意摘除?
他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落在大官人身上,声音带着帝王的威压:“西门爱卿,你可知道,你此刻弹劾的是何人?是当朝一品枢密使,国之重臣!你……可有真凭实据?”
大官人神色坦然,摇头道:“陛下明鉴,臣手中,此刻确无那白纸黑字的铁证。故而,臣才恳求陛下,圣心独断,明察秋毫!”
“荒谬!”官家猛地一拍御案,怒声斥道:“没有实证,就敢在朝堂之上咆哮公卿,肆意攻讦重臣?!此乃大不敬!速速给朕退下,休得在此胡言乱语!”
“陛下!”大官人非但不退,反而挺直脊梁,声音更高亢激昂,响彻大殿:
“臣手中虽无实证,然陛下金口玉言,亲赞臣“忠直’!臣这颗忠直之心,便是证据!满朝文武的窃窃私议、人心向背,便是证据!天下百姓的悠悠之口、切齿痛恨,便是证据!臣泣血叩请陛下彻查此案!治童贯之罪,为刘法将军洗刷沉冤,平复天下将士百姓之怨愤悲苦!”
“大胆!!!”官家霍然起身,显然是怒极:“西门天章!休要以为朕方才嘉奖於你,你便可恃宠而骄,肆意妄为!你能代表这天下?你能代表这百官?你……”
官家的雷霆之怒尚未宣泄完毕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清晰地打断了天子的嗬斥:
“陛下,老臣……附议。”
轰!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方才还蠢蠢欲动、想要出班声援的李纲,以及拉扯过官家两次衣角的御史陈禾,全都瞬间僵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们万万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大官人,竟然是此人!
大官人更是心头剧震,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自家那位平日里在朝堂上总是闭目养神、仿佛超然物外的恩师蔡京,此刻竞已悄然出列,稳稳地站在了他的身後!
那略显佝偻的身躯,此刻却如山岳般沉凝。
若是自家坦白过心中所有想法,他站出来无可厚非。
可昨日自己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固然发自肺腑,但更深层的原因却无法宣之於口。
他总不能对这恩师直言:
靖康之变不远矣,官家时日无多,时不我待!
此刻夺取西线军心、收拢天下民心所向,以及收服朝堂如赵鼎这般正直干练之臣的助力,对自家宏图至关重要!
於自己布局而言,益处无穷。
怕是这恩师瞬间把自己当傻子。
而他已做好了承受官家雷霆之怒甚至被问罪的准备。
可他也不惧!
身为大宋士大夫一员,本朝“不杀士大夫”及言官风闻言事的祖制便是护身符。
强如御史陈禾,当年敢在殿上扯断官家衣角力谏,官家最终也无可奈何。
自己又有何惧?
更何况,官家如今口口声声“莫非离了你就……”
可事实是,官家这偌大的朝堂,还真离不了自己这个异类一
自己既非清流党魁,亦非阉宦附庸,更非寻常文官,乃是独一份的存在。
说句不客气的话,便是此刻挂印而去,甚或……另起炉灶,官家又能奈我何?
自家钱粮充足,麾下人马精悍如虎,天下之大,何处不可纵横?
便是寻一处化外之地,灭一小国,裂土称王亦非难事!
然而,千算万算,大官人万万没算到,自家这位深谙韬晦、明哲保身的老恩师,竟会在此时此地,以如此决绝的姿态,站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大官人愕然地望向蔡京,眼中情绪复杂难明。
只见这老者根本未曾看他一眼,一对历经沧桑的老眼,平静无波地迎向御座之上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滔天怒火。
大官人瞬间明白了:这老人,是在用自己这身老骨头,主动去承接官家的怒火,引火烧身,只为护住自己这门徒!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酸涩与猛地涌上大官人心头。
自己这位恩师无论是奸是忠,是圆滑是贪婪,可终究……还是站在了自己身後!
蔡京的预料分毫不差。
官家那炽烈如熔岩的怒火,瞬间从大官人身上转移,如同实质般重重压向那个垂垂老矣的身影:“蔡一一元一一长一!”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进出来的,饱含着惊怒、不解与深深的寒意。
面对这天子之怒,蔡京只是微微躬身,神色依旧淡然,声音平稳得如同在谈论天气:
“陛下息怒。臣老了,年事已高,时日无多。陛下赐的茶再好喝,老臣也喝不上几杯了,只是……刘法将军,死得实在冤枉。”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锐利之光,“陛下欲行北伐大业,正如西门天章所言,百官的疑虑需解,边军的怨气需抚,天下的民心需安。否则……”
他抬起眼帘,直视官家,一字一句:
“军心涣散,粮道不宁,後方不稳,纵有雄心万丈,又何以……收复燕云,成就伟业?
彼时朝堂之上,君臣剑拔弩张,唇枪舌剑,端的是一场不见血的厮杀。
离大内不远,那樊楼里却又是另一番天地。
丝竹管弦咿咿呀呀,夹着狎客浪语、娇娘嬉笑,端的是一派富贵温柔乡景象。
这汴京公认李大家李行首师师,正斜倚在锦榻上,由贴身丫头小桃红伺候着梳妆点染,预备登台献艺。这李师师不愧是汴京城里拔了尖儿的花魁娘子,生得玉骨冰肌,杏眼桃腮,多少酸文假醋的文人、自命风流的骚客,只为博她一笑,填词作赋,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将出来。
小桃红手执螺黛,细细替她描眉。
又取过胭脂膏子,用指尖蘸了,在那两瓣樱唇上轻轻点染。
一点之下,真真是增一分则太艳,减一分则太素,端的娇媚入骨,勾魂摄魄。
特别是那唇儿,点得腥红欲滴,樱桃颗上缀着一点胭脂珠儿,灯下观之,直教人喉头发紧,恨不得噙在囗中咂摸滋味。
下头那臀儿坐着绣墩上,虽然不如王熙凤和李瓶儿,可也饱满软嘟嘟地堆出两团肉来,把个石榴红裙绷得没一丝褶儿。
李师师见小桃红举着胭脂盒儿,只顾呆呆地瞅着自己,眼珠儿都定住了,便伸出春葱也似的玉指,在她额上轻轻一戳,嗔道:
“小蹄子,魔障了不成?发甚麽呆!”
小桃红这才回过神,吃吃笑道:“好小姐,怨不得奴婢看痴了。奴婢方才想起那晏几道晏老头填的词儿来夸小姐:“遍看颍川花,不似师师好’。”
“奴婢看他他那对老眼,隔着帘子都像长了钩子似的,恨不能把小姐从帘子里抠出来,真真是隔着纱罗都能瞧见他那馋涎欲滴的腌腊心思!”
李师师听得,粉面含羞带恼,啐了一口:“作死的丫头!词坛耆宿也是你浑说的?仔细撕了你的嘴!”小桃红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尖儿,犹自笑道:
“奴婢可瞧得真真儿的,越是这等自诩风雅的文人骚客,骨子里头越是色中饿鬼!那个秦观秦老头,不也填甚麽“年时今夜见师师,双颊酒红滋’?”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老棺材瓤子的模样,黄土都埋到脖颈了,还有脸对小姐说什麽“当时明月,两处照相思’,真真是老不修!那会儿小姐才不过豆蔻梢头,十二三岁的年纪,他也敢起这歪心肠子!”李师师想起秦观当年那副神魂颠倒、恨不得扑上来的急色模样,鼻子里也冷冷哼了一声,透着十分的鄙夷。
小桃红见小姐神色,忙转了话头,奉承道:“小姐莫气。如今可不一样了!您那“上元五阙’,在咱这汴京城里可是蠍子拉屎一一独一份!北地词曲,除了小姐您这金嗓子,谁还配唱?莫说京里这些皇亲国戚、膏粱子弟,便是那西夏来的番使、大金国的莽汉,听得小姐开腔,哪个不酥了半边身子,痴痴呆呆,魂灵儿早飞到爪哇国去了!”
李师师闻言,嘴角才漾开一丝得意,笑道:“这也是西门大官人填的词儿好,字字珠玑,曲调新奇。如今江南道之外,只我这儿能唱这“上元五阙’,四京的豪客富商、风流子弟,哪个不趋之若鹜?这楼里的流水,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小桃红凑趣道:“正是这话!所以奴婢说呀,西门大官人心里头,定是有咱们小姐的。不然,这压箱底的好词儿,怎地独独给了小姐?多少酸丁才子、达官显贵捧着金山银山来求,都叫他挡了回去。依奴婢看,任他是东京城里有名有号的西门大官人,早晚也得乖乖伏在小姐的石榴裙下!”
“叫你别提他,怎的不听!”李师师听了,心里受用,面上虽只轻哼一声,那眼角眉梢的得意,却是藏也藏不住了。
正自陶然间,忽听得门外脚步仓皇,一个粗使婆子撞将进来,气也喘不匀,拍手打掌地嚷道:“姑娘!不好了!天塌了!对门那夏楼的赵元奴,新挂出的水牌上,头一等的曲子,正是……正是那“上元五阙’!楼下的客人,十停里倒走了七八停,都奔她那儿去了!”
李师师一愣,猛地站起身来,脸蛋红涨涨的,胸脯气得一鼓一鼓几乎要撑破衫子。
那西门大官人不是答应只给自己吗?
怎麽又给了旁人?
若是给了其他女人也就算了,可他给的还是还是自己的死对头舞娘行首赵元奴!
他究竟是心里是如何想的?还是说已然成了那赵元奴的入幕之宾?
李师师咬着下唇,脸色变幻。
恰在此时,又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禀报:“姑娘,荣国公府的琏二奶奶递了帖子,在外头候着,说要求见姑娘呢!”
李师师眉头一皱,这荣国公府往来没打交道,也就是那狠心人拜托自己,上门演了一场,又来做什麽?只见那王熙凤堆着满脸的笑,进了李师师的香闺,开口便是奉承,道是仰慕师师姑娘才艺冠绝京华,今日恰逢自己生辰,愿奉上重金,恳请姑娘移玉趾,过府唱上一曲,也好添些光彩。
李师师正为那“上元五阙”落入对头赵元奴手中,心头一股无名邪火拱着,哪有心思应酬?面上虽还维持着三分笑意,眼底却早冷了。
她也不等王熙凤将那些金银数目、体面排场细说,只懒懒地斜倚在绣榻上,葱管似的指甲漫不经心拨弄着腕上的翡翠镯子,口中淡淡道:“奶奶抬爱,本该从命。只是今日身子着实不爽利,嗓子也紧,恐污了贵客的耳,也毁了行内规矩。奶奶还是另请高明罢。”
说罢,也不管王熙凤脸色如何,便朝小桃红递了个眼色。
小桃红何等乖觉,立刻上前,脸上挂着礼笑,口中却已是送客的意思:“二奶奶您请,奴婢送您出去。姑娘身子不适,怠慢您了。”
王熙凤一肚子的话被生生堵在喉咙里,脸上那层脂粉都盖不住青红交错的尴尬。
她本是八面玲珑的人物,何曾受过这等冷遇?偏生发作不得,只得强撑着体面,干笑两声:“既如此,姑娘好生将养,改日再来叨扰。”说罢,带着一肚子憋闷与羞恼,被小桃红“礼送”了出来。到了楼外,平儿忙迎上来,见主子脸色铁青,便知事情不顺,低声道:“奶奶,何苦来受这腌腊气?依我看,不如去求求西门大官人?他昨日不是回京了麽?他若开口,凭她李师师多大的架子,敢不依?”一听“西门大官人”这五个字,王熙凤心头猛地一突,如同被滚油泼过,脸上“腾”地一下烧起来,连耳根子都红了。
这几日不知道为何,她总是魂不守舍,夜夜被那冤家搅得神魂颠倒,梦里头尽是那驴身子杀气腾腾不知疲倦直捣得她魂飞魄散哪里还敢见他?见了面,只怕自己这样儿,当场就要露馅!!
“休…休得胡吨!”王熙凤声音都尖利了几分,眼神闪烁,不敢看平儿,“他…他才回京,多少大事要料理,多少人情要应酬?我们这点子小事,怎好去烦他?快…快打轿回府!若太太、老太太问起,就说…就说李师师身子不爽,改日再请!”她语无伦次,只想快些逃离此地。
平儿见她神色有异,言语支吾,脸上忽起红潮,心中虽有疑惑,也不敢多问,忙扶着王熙凤上了那大轿轿帘一落,狭小空间里只剩下王熙凤一人。方才强压下的惊悸与那蚀骨的春情猛地翻涌上来,比方才更烈十分!
轿子刚行几步,摇摇晃晃,她只觉头昏目眩,眼前金星乱冒。恍惚间,那轿中哪还是她一人?只见那大官人正咧着嘴,一脸淫邪浪笑,张开铁钳也似的手臂,不由分说便朝她搂抱过来,口中还喷着灼热的气息:“心肝肉儿,想煞我也!”
“啊!”王熙凤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汗毛倒竖,也顾不得什麽体统,使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推!“噗通!”一声闷响。
王熙凤这才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涔涔而下。定睛一看,哪里有什麽大官人?方才情急之下,竞是将轿中那个填着鹅绒的引枕推落在地。
她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待要弯腰去拾那枕头,低头一看一只见那华贵的云缎裙上赫然一块深色水痕显得格外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