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北上 (第1/2页)
乾元二年,六月初七,宋州大营。
芒砀山一战以後,第三营又在宋州练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里,他们再没遇到什麽值得记入军册的大仗,却几乎没得一日清闲。
宋州周围三百里内,只要有盗匪出没、乱兵聚集的消息,各营便要轮番出动,有时跟着主力搜山,有时替转运司护送粮车,有时则分散成小队驻紮在新的聚落点。
这既是为这些新屯点提供保护,也是让新兵和百姓相互了解,而很可惜,就有人没能扛住,犯了军法,最後被肃了军纪。
就这样,这些新军们渐渐晓得了,大明的武士到底是该是什麽样的。
他们也晓得真正的军旅生涯又是如何的乏味和艰苦。
就如他们这小半年的训练中,他们真正穿着衣甲参与冲锋的时间,就是半个时辰。
而剩下的时间是干什麽呢?就是无尽的跑步。
背着四五十斤的军备,一日走几十里路,到了地方挖沟、立栅、支帐、烧水、喂马,夜里还要轮值,若是碰上雨天,那更是遭了老罪。
无怪乎,这些新兵都自嘲,他们是陛下的牛马!
可也正是经历得多了,第三营终於有了一支军队该有的样子。
三月时,营中号角响过十声,营房里还有人在找鞋。
可如今夜里只要营门外一声梆子,全营便能从睡梦中惊醒,披衣、束带、取甲、拿兵器,百息之内在校场列好。
而到後面,营中的军吏也开始渐渐从新兵自己中选出来的。
曹刘依旧领第一队,陈虎臣、赵达夫、孙贵各领一队,至於下面的排头、什长,则已经换过两轮。
最初那些只因识字、家世好而被选上来的,若压不住人,或者自己先吃不得苦,很快便被换去了其他营。
反倒是沈七斤、何阿水这些原本不起眼的,却意外能扛能吃苦,反倒是作为了十人队的位置。
在大明的军队中,向来称呼一句,那就是猛将起於行伍。
也就是说,最基层的什将、队将,全部都是从军中自己涌现出来的。
不论你什麽家世背景,或者有满腹的韬略,如果不能从一线带兵,并且在基层就得到弟兄们的拥护,几乎是呆不住的。
所以,凡做到大明的队将级别,几乎是全营中最猛的,没有例外。
其实以目前来看,第三营的训练已经足够出色了。
可在黑郎眼里,还远远不够,这倒不是他苛责,而是他很清楚,现阶段在宋州大营训练纵然再刻苦,那也还是在後方,一应补给都齐全。
可只要上过战场的,并且或者下来的,都晓得,战场容不得你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所以当六月初六,中军传令骑来到第三营,将一封调令交到黑郎手里时,他只看了几眼,便晓得第三营最後的一场大考来了。
……
六月初六这日下午,第三营刚刚练完一场夺营,黑郎还在带着几个队将复盘,就有中军军吏骑马到了营外。
这一次送来的不是调第三营外出剿匪的都令,而是加了火漆、盖有大都督府印信的正式军牒。
黑郎验过印,拆开看了两遍,脸上便没了方才的轻松。
高岑凑过来问道:
「又去哪里打贼?」
「不是打贼。」
黑郎将军牒递给他:
「兖州。」
高岑接过去看了一眼,也慢慢收起笑容。
军牒上说得很清楚,宋州大营抽调五个整训完毕的新营,限期赶往兖州,补入右军大都督府辖下,继续完成余下操练。
而第三营便在其中。
宋州距离兖州四百余里,道路倒不算险,只是军令限十日抵达。
十日走四百余里,算不得什麽要命的急行军,可这五个营全部是全副武装北上,尤其是在这六月天里,光战那都能晒晕。
军中只拨给每营八辆辎车,车上还要装帐幕、锅釜、药材、弩机和箭束,根本没有多少地方给个人装东西。
黑郎看完军牒,抬头看了一眼校场。
二百多名新兵刚刚练完夺营,许多人累得直接坐在地上,头盔摘下来放在一旁,汗水顺着发梢往下淌。
有人在擦槊,有人在脱鞋倒沙子,还有人围着一起,吹牛打屁,他们还不晓得,自己很快就要离开宋州了。
「什麽时候动身?」
高岑问。
「後日卯时。」
「够急的。」
「军令如此。」
黑郎把军牒收起来,说了自己听来的消息:
「兖、郓之间的边境一直不安宁,魏博那边时有小股骑兵渗透过来,我们也在对郓州那边袭击,现在把我们新兵往那边调动,肯定是要说法的。」
高岑听懂了。
名义上,第三营说是去兖州完成余下的训练,可兖州已经是大明在中原东北方向的重要军镇,再往北便是郓州,越过济水,就是魏博的地盘。
到了那里,北边的战事一旦起来,他们随时都会就近补进主力。
所以,这往後就不再是练兵了,而是要正式加入到北伐军的序列。
而且幸运的是,依旧是在老部队下面!
……
消息很快传遍全营。
新兵们最初听说要去兖州,还颇为兴奋。
宋州大营住了三个月,日子早已过得厌烦。
兖州又更靠北面,听说右军大都督府的主力都在那里,北边就是郓州,再往北便是魏博和成德。
到了那里,他们自然更接近战争,也更容易立功。
可当军吏把随身所带之物一项项报出来後,营中便没人高兴了。
一领两裆铁甲,重十六斤;一面旁牌,重七斤,再加上刀槊又是五六斤。
每人另带炒米三升,麦饼六张,盐菜一包,水囊一个,铺盖一卷,替换衣物一套,再加上木碗、火镰、磨石、裹脚布、修甲用的小钳和麻绳。
这些东西一样样看着不重,真堆到一起,最轻的也有四十多斤。
而像步槊手,还要帮队里背一截营栅绳索,全部加起来接近五十斤。
总之,在六月盛夏,负重行军四百里,这在哪里都不是一件容易事。
但军令如山,休说是热,就是下刀子,也要在规定时间抵达!
……
当天傍晚,黑郎召集全营,开始做出发前的动员。
他撑着腰,站在牛车架上,对集结起来的部下训话:
「从宋州到兖州,军牒限十日,沿途不入县城,不扰村社。每日走多少路,在何处宿营,都已经定下。」
「辎车只装公物和伤病,谁想把自己的铺盖扔上去,我就把他和铺盖一起踹下来。」
「每人带夏衣一身,毡毯一领,三日乾粮,甲械俱全。」
「多余的衣裳、鞋袜、乱七八糟的东西,明日自行送去宋州驿站,愿意寄回家的便寄回去,没人收的交营中暂存。」
「别把你那点有的没的,全背在身上,咱们是去行军,不是踏青。」
说到这里,黑郎扫了一眼队伍,目光落到弩手一列:
「弩手各负弩一张、箭四十支,余箭装车。」
「盾手的盾不准放车上,槊手的槊也不准交给别人。」
「兵器就是你们的命,哪日我看见谁手上没了刀槊,我也不要他的命,直接给我滚出队伍。」
众新兵没有一吱声的,在这不算短的训练生涯中,他们早就习惯了营将的苛责和浑话。
其实他们哪里晓得,他们营将黑郎当年多青涩的一人,给同袍遗孀送钱都是不敢见面的,哪里像现在这般娘来娘去!
他们在改变,黑郎如何又不是在改变呢?
这些话说完,黑郎又补了一句:
「这四百里,是你们的大考验!」
「之前你们去过芒砀山,那时候走四十里路,你们也许觉得不过如此了。」
「可四百里,其难度远不是你们能想像的!」
「而且行军过程中,你们晓得有多危险吗?」
「一旦遇袭,你们甲都在车上,弓弦也都放下,军不成列,那就是待宰羔羊!」
「多少精锐营头,都是在行军中全军覆没的?更何况你是你们这些新兵?」
「而且兖州那边比宋州更靠近前线,什麽情况都能遇到。」
「所以,从宋州到兖州这四百里,就是你们剩下的一场大考。」
「我话是说这些,可很多事情,只有你们经历过才能明白!」
「都给我用点心!都是自己的命!」
「听明白了吗?」
校场上二百多人同时回应:
「听明白了!」
……
第二日,黑郎没有让第三营出操,而是开始检查队伍的个人行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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