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三章 :穷途 (第2/2页)
,省着给他吃,他也就不吃了。
「义父。」
锺延规进门,躬身行礼。
锺传转过头,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延规回来了,城头如何?」
「贼军没有进攻,倒是哨骑活动频繁,不晓得又弄什麽名堂。」
锺传点头,给儿子解释:
「他们在等南昌那边的消息。若杨师厚破了南昌,他们会全力攻城;若南昌未破,他们可能会分兵去打南昌。」
听到这话,锺延规忍不住问:
「义父觉得南昌能守住吗?」
锺传沉默片刻,缓缓道:
「彭溥、陈象都是干才,城中粮械充足,守半年都没问题。」
「但城中精锐少,守城怕也不得法,若杨师厚狠下心来,驱民填壕,不惜代价,南昌也危险。」锺延规心心里一沉。
锺传看他脸色,笑了笑:
「别担心。」
「吴王的兵马就在安庆,咱们这边坚持了快一个月,再怎麽也能来支援了!」
「我们刚联姻,他不会不来救咱们的。」
「不然他呼保义的名号,岂不是毁了?」
但这话说得言之凿凿,但父子二人皆有点惴惴。
到底是乱世人心皆虎狼,人家赵怀安就算来救,怕也是巴不得他们这些人死绝了才好。
「义父……」
锺延规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军中粮秣不多了。」
锺传脸上的笑容淡去:
「我知道。」
「兄弟们人心浮动,有些已经在议论投降。」
锺延规声音很低:
「锺思进说,再这样下去,不用贼军打,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锺传没说话。
他从胡床上站起,忽然有点头昏,连忙稳住身子,半天回了神,才问:
「粮仓里还剩多少?」
「按昨日发放的量,最多还能撑三天。」
锺延规如实道:
「但这是没作战,一旦打起来,人要吃饱,怕也就是一天的量。」
「伤药呢?」
「早就用完了,重伤的都在靠命在熬。」
锺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有了主意。
「大郎·…」
「你去将牙兵队中,队将以上的军将多喊来,半个时辰後,粮仓前集合。」
「义父?」
锺延规不解。
「我要当众分粮。」
锺传说。
锺延规愣了,哪里还有粮?
半个时辰後,粮仓前。
所谓粮仓,原是县衙的库房,砖石结构,还算坚固。
门前空地,聚集了数十名军官,皆是队将、营将,这会在两个都头锺思进和许茂光两个都头的约束下,勉强站成两列。
这些人都是锺传起兵时的老乡、旧部。
以往是江西镇南军的统治阶层和核心,这会都是人有菜色,眼神迷茫。
大夥看着锺传,等着他发话。
锺传站在粮仓台阶上,身後是锺延规和几个牙兵。
「兄弟们……」
锺传开口,声音倒是有劲:
「我知道,大家饿了,累了,怕了,觉得怕是要活到头了!」
「我也一样。」
「但咱们来这是做什麽的?」
「是为了数十万江西父老报仇的!」
「现在仇还没报,我们怎敢说日子到头了?」
人群微微骚动。
这番话,若是平时,足以激起热血,但此刻,饿着肚子,听着却有些苍白。
当下就有人低声嘀咕:
「光说有什麽用啊!肚里没米,心里慌啊!」
锺传听到了。
他笑了笑,转身指向粮仓:
「没粮?」
「哈哈!」
「天无绝人之路!大郎昨日清查府库,还专门搜到一处地窖,里面至少有四五十石大米!」「应该是丰城米仓的哪任硕鼠贪污的,没想到这会却成了救了咱们的命!」
听到这话,众人齐齐看向锺传身边的钟延规。
锺延规本身是挺有胆色的,但这一刻在众人的注目下,却忍不住在发抖。
他啥时候寻到了四五十石粮食呀!
义父也是的,就算要骗大夥,也提前和自己说一下啊!
此刻,锺延规几乎是僵硬地点头,却连个「嗯」都不敢说,生怕声音发颤显得心虚。
那边,一众武士也不是傻子,哪里愿意真信?
但锺传也不多解释,一挥手:
「开仓!」
两边牙兵上前,推开沉重的仓门。
门轴转动,灰尘簌簌落下。
仓内昏暗,但借着天光,能看见里面堆满了麻袋,一袋袋,一层层,从地面堆到房梁,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
在场军吏们瞪大了眼睛。
这麽多粮?不是说快没了吗?
锺传走下台阶,走进粮仓。
先是自己用刀划开麻袋的一道口子,里面的谷物就哗啦啦流了出来。
然後锺传又划开一袋,同样是大米,再一袋,还是白米。
然後锺传将刀递给了义子,示意他来划。
可锺延规哪里敢啊,要是自己随意划一个,万一流出来的是沙子,那不就全完了?
所以锺延规就这样拿着刀,动都不敢动。
那边,镇南军军吏们也回过味了,也看出这是在做戏呢,只是大夥都默契地没有戳穿。
他们理解大帅。
但锺传忽然笑了:
「你们以为我是在演戏,觉得後面装的都是沙子?」
众人低着头。
然後锺传就从锺延规那边夺过刀,竟然一个袋子一个袋子地划口子,所见全部都是大米。
这时候,全场人都懵了!目瞪口呆!
竞然真的都是大米!
一瞬间,所有人喜极而泣,大喊大叫。
而锺延规也被弄得摸不着头脑,这哪里来的大米呢?
锺传收刀,转身走出粮仓,对所有人道:
「看见了吗?这里的粮食足够我们再吃十天!」
「天不绝我们!」
「这丰城内,一定还会有藏粮,大家放心,我们一定能守住!」
「守到保义军来救咱们!」
「节帅万岁!」
一众牙将们齐声欢呼。
原本萎靡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等牙将们领了今日的份粮回去後,粮仓前,只剩下锺传、锺延规两父子,还有许茂光和锺思进两个牙将。
锺延规纳闷问道:
「义父,昨日真找了一批粮食?」
但谁知锺传摇头:
「丰城之前被李罕之的人扫过,连条狗都没放过,还能拉下粮食来?」
「哈!」
「那这粮食是?」
锺传沉默了下,然後问:
「大郎,你可听闻朝三暮四的道理!」
锺延规张着嘴,点了点头。
那边,锺传已经解释:
「这批粮食是我入城後最先藏下来的,为的就是今日。」
「为何猴子愿意朝四暮三,不愿意朝三暮四?实际上粮食不都一并多的吗?」
「但实际上,人和猴子是一样的,都是要有希望的。」
「在他们以为山穷水尽的时候,突然真的多了一批粮食,这就是希望。」
「现在你信不,兄弟们正开始全城大搜粮食,既能找了一处,就说明还会有其他处。」
「就是要让人动起来,心气提起来,那样才能熬过来!」
锺延规明白了。
然後锺传对许茂光、锺思进叹道:
「所以,这就是实际情况,这批米吃完,我们就再没有了!」
许茂光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发不出声音。
锺思进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人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十天内,援军来,我们活,没来,我就带你们杀出去。」
许茂光擡起头,眼眶红了:
「节师,你说咋办,咱们就咋办。反正这条命,早就交给你了。」
「对!」
「跟着节帅这麽久,好日子也过了,死了又何妨?」
锺传看着二人,眼圈也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
「兄弟们,这份情,我锺传记一辈子。」
「若这次能活下来,我必不负你们。若活不下来,黄泉路上,咱们再做兄弟!」
「誓死追随节帅!」
包括义子锺延规在内,三人掷地有声。
这便是情谊!
越是乱世,社会整体的道德会越发劣化,可小团体内部的凝聚力却越发深厚。
因为在残酷的环境中,没有人是真能靠自己走出来的,必须靠群体的力量。
而在无数次血战和奋斗中,这些人又凝结出共同的记忆,还有残酷的忠义法则。
他们只为自己,只为彼此!
这就是乱世淤泥中盛开的花,看着好看,只是依旧还是烂泥里的。
但没有这份情义,他们这些人走不到这里。
而就在丰城内,镇南军军心稍定之时,城外发生了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