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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章 :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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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百四十章 :穷途 (第1/2页)

    成及的扈将陆郢肩膀中箭,强忍剧痛,带着七八名靖江都残兵,人人带伤,甲胄破损。

    他们刚刚从西城街口的血战中逃出,在看到都头战死後,再无勇气。

    他们刚刚从西城街口的血战中逃出,亲眼目睹了都头成及被那保义军少年将领阵斩,靖江都的精锐在那场混战中几乎损失殆尽。

    陆郢的心在滴血。

    他跟随成及近二十年,又随钱缪东征西讨,一步步看着钱使君从一县豪强成为镇海节度使,眼看就要成就一番霸业。

    可今夜,一切都变了。

    街道上混乱不堪。

    溃兵、逃难的百姓、趁火打劫的乱民混杂在一起,哭喊声、叫骂声、兵刃撞击声此起彼伏。不时有保义军的小队从岔路杀出,追砍溃逃的杭州兵。

    陆郢等人只能专挑小巷,避开大道,一路跌跌撞撞。

    「陆队将,牙城……牙城还能守住吗?」

    一名年轻牙兵喘着粗气问,声音里满是绝望。

    陆郢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西城已破,成及战死,靖江都覆灭,其他各都兵马在黑夜中各自为战,被保义军分割击破。各门失守是迟早的事情,而保义军的兵力本来就比杭州军多,只要天一亮,牙城外的战斗差不多就结束了。

    至於,牙城?哎,先退回去禀告情况吧,能多活一日就有一日的盼头。

    哎,保义军实在太可怕了!

    又能打,又组织严密。

    他们杭州八都兵也是乡土连接,彼此袍泽感情很深,但在保义军面前,却显得如此脆弱。

    就这样,穿过一路的溃败和混乱,他们终於看到了牙城那高大的城墙。

    城墙上火把通明,人影憧憧,防守似乎还很严密。

    但城门口却挤满了想要入城的百姓,布防在牙城外的牙兵们正用步槊粗暴地驱赶着他们,有试图强行冲入的,就是一刀搠死。

    「让开!靖江都陆郢,有紧急军情禀报钱使君!」

    陆郢高举着腰牌,身上的军袍醒目,在冲到那些牙兵的一槊之地前,停了下来,不敢再进。好在有牙兵认识他,脸色难看地让开一条缝,边轻声问道:

    「陆队将……成都头化他……」

    陆郢没有说话,只是带着手下坐上篮筐,吱吱呀呀地被拉上了牙城。

    坐在篮筐里,陆郢看着凤凰山脚下的杭州城,厮杀声此起彼伏,心中带了两分劫後余生的庆幸。等他们再次跌跌撞撞入了牙城,外面的喊杀声已经隔断,却隔绝不了外面的绝望和血腥。

    而牙城内,同样是一片末日景象。

    宽阔的街道上挤满了人,溃退的士兵、逃难的官吏家眷、惊恐的大姓豪商,还有拖家带口,惶惶不可终日的小吏家人。

    哭喊声、叫骂声、寻找亲人的呼唤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喧嚣。

    粮仓、武库、钱库等重要地点都有重兵把守,但守卫的武士脸上也写满了不安,他们的家人还在牙城外。

    就这样,空气中弥漫着恐惧,并且迅速蔓延。

    陆郢等人穿过混乱的人群,直奔刺史府。

    府门前,钱缪的牙军,石镜都,全副武装,杀气腾腾,但眼神中同样透着惶惑。

    见到陆郢等人浑身浴血的模样,一名石镜都队正拦住他们:

    「何事?」

    「靖江都扈将陆郢,有西城紧急军情,必须面禀副使!」

    陆郢急道,声音嘶哑。

    那队正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

    片刻後,陆郢被带入正堂。

    正堂内灯火通明,却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钱镒。

    此前钱嫪在被董昌表为镇海节度使,杭州刺史後,钱镒就被钱缪任命为镇海节度副使、龙武统军。所以,在钱缪本人与保义军主力对峙於臯亭山後,杭州防务就由他这个堂兄总览。

    钱镒年约三十五,面容与钱缪有几分相似,但性子更为耿直莽撞。

    此刻他脸色苍白如纸,正扶着案几。

    他的眼中布满血丝,一夜未眠。

    两侧坐着杭州八都的其他几位留守都将,盐官都徐及、新城都杜叔毗、临安都都副杜晖、余杭都副淩肿,以及钱缪的长子、年仅七岁的钱传瑛。

    这孩子被特意带来,是他母亲吴氏的意思,这种时候,他要在。

    可再如何他也是个七岁的孩子,此刻却小脸煞白,紧紧抓着身旁老仆的手。

    此外,还有钱缪的几个族弟,钱绮、钱糍等人在场,个个神色阴沉,有的身上还带着伤。

    当陆郢进来後,钱镒认出这人是成及的扈将,心里一紧,还带着希望,颤声问道:

    「陆郢,西城如何?成及何在?」

    陆郢扑通跪倒,以头抢地,泣不成声:

    「副使!西城……西城已破!保义军主力从西门涌入,分兵多路,我军各自为战,难以抵挡!」「成都头……成都头在靖江桥街口,被保义军一员少年将领阵斩!」

    「靖江都……近乎全军覆没!」

    「什麽!」

    堂内众人譁然,有人猛地站起,有人倒吸凉气,有人脸色惨白如死。

    杜晖声音发抖:

    「成及死了?靖江都没了?这……这怎麽可能!靖江都也是精锐啊!」

    淩肿是淩文举的弟弟,此刻更是猛地捶打胸前甲胄,含恨道:

    「西城这麽快就破了?我那余杭都还在北门苦战,这这後路岂不是断了?」

    钱绮是钱缪的族弟,是现在留守的石镜都副都头,性情最是刚烈,霍然起身,双目赤红:

    「兄长!不能再等了!让我带石镜都出城反击吧!」

    「我去撕开一条口子,接应外城残部进来!」

    钱传瑛虽然年幼,却也听懂了「成及叔叔死了」,小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哭出来,只是把老仆的手抓得更紧。

    钱镒擡手想制止喧譁,手却在空中微微发抖。

    他强作镇定,但声音里的颤音出卖了他:

    「陆郢,那少年将领,叫什麽?何等模样?」

    陆郢擡头,眼中犹带恐惧,仿佛那血腥的一幕仍在眼前:

    「听保义军欢呼,似乎叫赵文逊,极其年轻,约莫十七八岁,但勇悍绝伦,武艺高强,身披重甲,使一柄长斧……成都头与他交战,不过三合便……」

    「赵文逊……」

    钱镒喃喃重复这个名字,疑惑道:

    「没听过啊,这般无名之辈,就能斩我大将?」

    「末将也不曾听闻,但听其自报家门,乃吴王麾下四太保。」

    堂内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哭喊。

    竞然是吴王的儿子?看这年龄,肯定不是亲生的。

    但就算是收下的义子,在夜战中都能身先士卒,这保义军的军心军风,骇人听闻。

    「报!」

    此刻,又一名牙兵浑身是血冲入堂内,几乎站立不稳,大喊:

    「北门急报!保义军从西城入城後,猛攻北门,我军伤亡惨重,如今北城外的保义军已经被接应入城了「报!南门急报!」

    「部分守军譁变,打开城门,放保义军入城!南门……南门已失!」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每一条都像重锤狠狠砸在钱镒心头。

    他感到呼吸困难,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不是钱缪,没有堂弟那种在屍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坚韧和决断。

    他有点勇力,懂些兵法,也随军征战过,但从未真正独当一面。

    他就是个普通人,如果不是钱缪,他不过是个底层武夫,此刻面对前所未有的绝境,他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族弟临出发前,将大事托付给自己,还留下了数千杭州八都兵。

    可这些曾经纵横三吴、让周宝忌惮、让董昌拉拢的精锐武士,在保义军多路并进的攻势下,竞如此迅速地土崩瓦解。

    一夜之间,外城尽失,大将战死,精锐覆灭。

    他有何面目去见堂弟?有何面目去见那些战死的兄弟?有何面目去见杭州父老?

    羞耻与恐惧,瞬间涌入,噬咬着他的心。

    钱绮见钱镒沉默不语,急得跺脚:

    「兄长!你倒是说句话啊!让我带兵出去!就算冲不出去,也能战死沙场,总比窝在这里等死强!」杜晖却摇头叹息,声音悲凉:

    「哎,如今出城,不过是送死。」

    「保义军已控制外城,四面合围,我军残部各自为战,难以呼应。」

    「而留守牙城·……牙城或许还能守些时日。」

    听了这话,徐及苦笑道,笑容比哭还难看:

    「就算能守住牙城又如何?外城已失,粮道断绝,牙城再坚固,能守几日?一月?两月?届时粮尽援绝,还不是……唉。」

    未竞之言,满堂皆知。

    钱镒感到冷汗浸湿了後背的衣衫,粘得不行。

    他环视堂内,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夹杂着无奈、绝望、惶恐。

    他是主事者,必须做出决定。

    可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意味着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他背不起啊!

    「传瑛……」

    钱镒忽然看向那个七岁的孩子,声音乾涩:

    「你怕吗?」

    钱传瑛咬了咬嘴唇,小脸绷紧,用力摇头:

    「不怕!父亲说,钱家儿郎,不能怕!」

    钱镒心中一酸,几乎落泪。

    他挥挥手:

    「带少使君去後院,见他母亲。这里……不是孩子该待的地方。」

    老仆连忙拉着钱传瑛退下。

    孩子走了,堂内的气氛却更加沉重。

    「副-使·……」

    一直沉默的新城都杜叔毗低声道:

    「是不是……该请夫人出来,商议一下?」

    「内庭还有诸位都头的家眷,万一……也得有个准备。」

    钱镒浑身一震。

    是啊,内庭……他的妻子,堂弟的正妻吴氏和诸位侧室,还有那些孩子们,都在後院。

    如果城破……

    他不敢想下去。

    「你们先商议着,我去後院一趟。」

    钱镒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

    他需要喘口气,需要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正堂,也见见家人。

    穿过重重回廊,钱镒来到後院。

    与前院的喧嚣混乱不同,後院显得异常安静,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正室吴氏的院落外,几名侍女面色惶惶地守着,见到钱镒,连忙行礼:

    「副使。」

    「夫人在吗?」

    「在,正在佛堂。」

    钱镒点点头,走了进去。

    院落收拾得整洁,花木依旧,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

    佛堂里传来低低的诵经声。

    他轻轻推开门。

    佛堂内香菸袅袅,钱缪的正妻吴氏,正跪在蒲团上,手持念珠,闭目诵经。

    她今年二十七岁,身着素色衣裙,未施粉黛,但容颜清丽,气质端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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